沈劭不知道,戎克曾眼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他也不知道,当时他肺腑受创,被月北离掳至苍月后其实并没受什么苦,那人心虚不敢声张,将他囚在自己的洞府,好吃好喝供着,除了封住丹田锁住四肢,其余并未苛待。
可他的傻徒弟什么都不知道。
只以为他伤极辱极,拼了性命要救他脱困。
当他率军攻破苍月山门时,月北离正抱着一碗粟米要同他忆苦思甜,听说沈劭的消息,还以为是他们之间曲款暗通,无端勾连,竟用一副伤心至极的嘴脸质问他:
“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就这么离不开他?”
“我哪里比不过他?”
“你且看着,此番定叫他有来无回。”
月北离险些食言——毕竟谁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这世间元婴修士不多,但也有万千,万千元婴里面绝没有一个有胆子提着一把破铁剑只身冲上苍月仙门。
起码也该集结一支队伍,让双方看起来势均力敌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沈劭似乎也集结了,只是他速度太快,那些虾兵蟹将在他杀的尸山血海时才姗姗来迟,甚至还拿着家伙不知所措了一会儿才加入战场。
起初没人把他当回事,甚至连他的诉求也没用心听。
沈劭的名声困于北域,他们对他的认识仅局限于那个让月北离铩羽而归的魔修,但魔修到底是魔修,一时声大,却是秋后的蚂蚱,他们甚至不必请出长老,他们相信他很快就会在护山大阵里疯魔,和所有胆敢挑衅仙门的魔头一样血爆而亡。
月北离要他亲眼看着这一幕,好熄了修魔的念想,绝了逃跑的心思,魔修能有什么好下场呢?纵使天才如沈劭,也逃不过一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直到大阵被破,同伴好大一颗头颅须臾被斩落,傲慢的仙修弟子未见过如此凡俗,又如此干脆利落的死亡,更恐怖的是,斩首人并未觉得以这种手段结果一位仙修的大好前途有什么值得回味,只如切瓜砍菜一样斩下一剑又斩一剑——
山脚下的仙修弟子这才发现,这名威震北域的魔修甚至不是一个剑修,没有剑修会把剑当砍刀使,还如臂指使。
他以不可思议的刚猛和难以置信的速度完成了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人办到的事情。
苍月的脸都快给他踩烂了,守山弟子这才哭爹喊娘地请出长老。
长老不仅年纪大,更有化神出窍的修为,然而这也奈何沈劭不得,他用深藏于北域风雪的莫名神通狠狠震慑了整个苍月,当第三个化神长老折于他剑下时,整个南洲再不会有人只把他当一个年轻的元婴修士对待了。
这并不让戎克欣喜,反而让他恐惧。
他也见过积尸如山,经历过各种阴毒的谋划,听过脏脏歹毒咒骂,令人作呕的剖白,若有能力,他便回以他的刀锋,要是无能为力,他便报以愤怒的沉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是死过一次的人,魔渊爬出来的厉鬼生死已不足以令之色变,可现在,他在那盏等人高的水镜面前面色雪白,浑身颤抖没有丁点威霸一方的气势。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一直把沈劭藏的很好,天高皇帝远,魔修是很好的掩饰,南洲仙人不会知道他有多天才,便不会怨妒,不会恐惧,不会倾力绞杀,他可以平平稳稳成长,直到纵横三洲两域,再无敌手。
可那不是现在,现在的一切远不是一个元婴天才能应对的。
沈劭看似势如破竹,其实孤注一掷,他不要后路,不要章法,他在以命搏命,尤其是长老倾巢而出,其余九大仙门齐聚苍月以后,他的疯狂达到顶点。
“劭儿!!”戎克声若泣血,瞪着水镜目眦欲裂,好像这样外面的人就能听见:
“你走!走!不需要你救!”
他倒希望真如月北离所恨的那样,他和沈劭有款曲暗通,可以令他速速离去。
他会死在这——他会失去他。
沈劭听不见,眼前密密麻麻不见尽头的仙修反而佐证了他内心最大的恐惧,他不知道苍月仙修抓他师尊做什么,但一定是极其糟糕的原因。
怒火烧红了他的眼,他被杀意冲昏了头,只有极端的愤怒才可以压抑极端的惶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师尊受伤了吗?他们欺辱他了吗?他是被囚?被伤...还是被杀
为什么没人告诉他?
为什么他杀了这么多人还是没人告诉他?!
他们不惜一死也要隐瞒的究竟是什么?
沈劭几乎疯狂,他恨——若是最可怕的猜想成真,他也不必强留此世,即便走也得带走这群假仁假义惺惺作态的伪君子!
那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元婴期的修士。
望着铺满天阶的尸首,仙门无不胆寒,那不能是一个元婴修士——那定是个夺舍的老鬼,之前是堪比各门老祖的大拿,找借口灭尽仙修传承。
至于那借口是什么,无人细心留意。
是了,围攻一个不足百岁的年轻修士太难听,但倾力绞杀一个夺舍的魔头就合情合理得多。
仙修开始不惜死,起码不惜同伴的死,蜂群一样企图将沈劭淹没。
那是言语无法形容的惨烈,所向披靡的魔修与虫蚁一样死去的修仙,这一天会被仙门铭记,这一天也会被北域魔头铭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老祖出手了。
凌云不得不这么做,那年轻过分又天才过分的魔修同样让他感到威胁,若不趁他羽翼未丰将其剪除,待来日势大自己岂不是他案上鱼肉?
得杀了他——这个念头和沈劭要杀光眼前仙修的念头一样强烈。
戎克赠与他的护身阵法愈发黯淡,他脚下的长老尸首倚叠如山,敢直接冲上来的仙修已经不多,连月北离也满身狼狈地逃回洞府,带着无尽惊骇与挥之不去的心魔,他逃回戎克身边,下意识希望能如无数次梦里一样得到熟悉的安抚。
然而只有戎克充血猩红的眼,被锁链困住的四肢血肉模糊,他仿佛瞪着死生仇敌一样瞪着他:
“我必杀你!月北离,我必杀你!!”
月北离骇然退了半步,不知所措地呢喃:“不,不是...”
戎克声嘶力竭,鲜血从嘴角溢出,真气震裂衣袍的针脚,寒铁钢精制的锁链发出刺耳的呻吟,他跌在地上,指甲崩裂,明明动弹不得,却执拗地往门口爬
“你不要这样...你丹田被封...强运真气会受伤的...”月北离讷讷道。
水镜里沈劭似乎预知了什么,身形一滞,一股森然寒意从后心贯入,是自己人动的手,他没有回头,仍执拗地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山巅
只剩几个台阶,再近一点...他就能冲进去,师尊在里面等他,他得带他回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但最后一截路难如登天。
他保持向上的姿势僵在原地很久,足下青玉板骤然崩裂,他顶着万钧压力又迈了一步,口鼻就涌出鲜血,他双目圆睁,瞪得眼角欲裂,望着那触手可及又遥不可望的终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带他回家。